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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崧舟，著名特级教师来源 | “校长内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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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约5600字，阅读需10分钟
禅宗讲修行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第二重境界，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第三重境界，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苏东坡很厉害，他的三首诗大概可以用来说明禅宗的三重境界。
第一首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是第一重境界，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第二首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是第二重境界，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但苏东坡禅悟的境界很高，他还写过一首诗：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是第三重境界，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修行有境界，做学问做事业也有境界。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当中说：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我个人觉得修行有境界，做学问有境界，做事业有境界，而一个老师由普通老师成长为卓越教师同样有境界。我教了40年的小学语文，其中也做了27年的校长，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一个普通老师成长为卓越教师是有境界的。我根据我个人的成长经验，把教师的成长也概括为三重境界。
01
第一重境界：博学多识
第一重境界是“博学多识”。虽然这写起来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的背后可能是四万，可能是四十万，可能是四百万，甚至是四千万的阅读量。虽然这听起来是四个音，但这背后可能是四个月、四年、十四年，甚至四十年的冷板凳。
我曾经上过一堂课，是纳兰性德的《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这首词很短，加上题目一共才39个字，内容极其浅显，除了两个词比较深——“榆关”和“聒碎”的“聒”，但是看了注释，基本都能理解。然而就是为了备这堂课，我整整坐了4个月的冷板凳。
我不光读这首词，我还读整部《纳兰词》。读的过程中我发现，《长相思》的情感基调在纳兰的很多词当中似曾相识。我不仅读纳兰的词，我还读《纳兰词》的讲解和赏析。那四个月关于《纳兰词》，我读了将近一百万字的解读。
这还不够，我不光读词本身，我还要读中国古典诗词的教学的规律和真谛。我读朱光潜先生的《诗论》，也读朱自清先生的《论诗》。读完以后，我又一次惊讶地发现，两位大家关于中国古典诗词的教学意见完全相左。朱光潜先生认为，中国古典诗词是不可解释的，而朱自清先生认为，中国古典诗词必须解释。面对这样的矛盾与困惑，我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激起了我探索的欲望，激发了我的好奇求知之心。
坐冷板凳的四个月，其实是杭城最热的时候。在大汗淋漓、汗流浃背当中，我经历了精神的三变。精神的三变来自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说人的精神大体上会经历三次变化，第一次变为骆驼，骆驼就是大量的吃，大量的咀嚼，大量的消化，把自己的能量储存在驼峰里。我刚才向大家分享的就是我第一阶段的状态，成为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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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感觉满身都是能量，脑子里装了许许多多关于《长相思》历史、典故、文化，乃至教育和生命的教学。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膨胀、会爆炸。
我告诉自己，得形成自己的理解，得产生自己的思想，得让自己有一个高屋建瓴，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俯瞰。于是我的精神进入到第二重境界，成为狮子。什么是狮子？君临天下，以我为王，我才是解读的主体，我才是教学的主体，我得把握自己最核心的解读。
精神还有最后一变，变成婴儿。用老子的话来说，“复归于婴儿”。把一切清空掉，曾经有的思想，曾经有的解读，曾经有的文化，彻底清零，使自己守进度至虚无。
最后，我把自己这四个月的冷板凳，把自己阅读将近一百多万字的所有资料转化为我在中央电视台讲“爱上语文”的一个片段。
如果没有那四个月的冷板凳，甚至四年、十四年，乃至四十年的冷板凳，如果没有那一百万字、两百万字、四百万字，甚至到四千万字的阅读量，就没有刚才我所讲的“博学多识”。但我不敢说自己“博学多识”，这是一辈子的功夫，甚至下辈子还要下这样的功夫，我认为这一个卓越老师成长的根基。
教书的首先是读书的，不读书怎么教书，不读书哪来的营养，哪来的知识，哪来的精神，哪来的精气神？这样的能量只能来自孤独的、虔诚的、扎实的阅读。
02
第二重境界：转识成智
知识、学识、见识，需要向智慧转化，所谓“转识成智”。知识是外在的、公共的，是概念化的，而智慧是内在的、个人的，是生命里独特的闪光。
在教学中，我经常会遇到课堂突变。我当年上过一堂课叫《我的战友邱少云》，这篇课文的高潮部分是在文章的第七自然段，课文是这样写的：
“为了整个班，为了整个潜伏部队，为了这次战斗的胜利，邱少云像千斤巨石一般,趴在火堆里一动也不动，烈火在他身上烧了半个多钟头才渐渐熄灭。这位伟大的战士直到最后一息也没挪动一寸地方，没发出一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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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瞒各位说，孩子们很难体验。这里有生活的距离，有认知的距离，有思想的距离，更有情感的距离。为了帮助学生突破这样的难点，闯过这样的难关，我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费尽心思，最后终于找到了我认为有助于缩短学生和邱少云之间这一段经历距离的一个资源。
我在一部非常珍贵的黑白电影《打击侵略者》当中截取了一个片段。我一边为孩子们播放这个视频，一边动情地说：“孩子们看，这就是邱少云，这就是趴在火堆里的邱少云，这就是烈火烧身却一动也不动的邱少云。你们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双手，看他生生掐住泥土的十指。面对这样的战士，面对这样的英雄，此时此刻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我自己认为非常有效果，果不其然一个孩子站起来说：“邱少云，你太了不起了。”又一个孩子站起来说：“邱少云，你就是钢铁般的英雄。”第三个孩子说：“邱少云，烈火可以烧掉你的身体，但烧不死你的精神。”这说得太好了。第四个孩子长得胖胖的，个子比我还高，他站起来说：“邱少云，你就是个傻瓜。”
这孩子话音刚落，底下一片愕然，我也感觉晴空霹雳。但是课堂教学不允许你多思考，它有节奏。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对那个孩子说：“傻瓜？你才是傻瓜呢。”那孩子灰溜溜地坐了下去，我当场感觉整个课堂的氛围就像滑铁卢一样，草草收场。
我回家以后首先是自责。我对自己说：“你是老师，你还是个特级教师，你怎么能够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个孩子是傻瓜？那孩子是没有给你面子，但是你的这句话把自己的面子彻底给丢了，什么叫“丢人现眼”，说的就是你。”
那三天我吃不下，睡不着，晚上失眠，脑子里面出现的就是这个胖男孩的形象，“傻瓜、傻瓜、傻瓜……”，三天以后我想不能再这样了，痛定思痛，我们得思。我就告诉自己：“得想一个应对之策，万一又碰到这样的孩子，又碰到这样的“傻瓜”，要怎么应对、怎么处理、怎么升华？”
那孩子显然有问题。一开始怀疑我这个孩子很可能是个极有个性的孩子。那面对这么有个性的孩子，在短短五秒到十秒钟时间怎么去引领他？这是没辙的。我又想这个孩子的家庭可能有点问题，三观不正，面对一个三观不正的孩子，在短短的五到十秒钟的时间里面，又要如何去引导、矫正他？这还是没辙的。我又猜测，这个孩子很可能是平时得不到班级老师和学生的关注，他抓住了这次机会来一个“石破天惊”，让所有人都关注他。那么在五到十秒钟的时间里面，如何满足这个孩子被人关注，同时又能正确引导他呢？我发现还是没辙。
思之思之，复又思之，思之不得，鬼神通之。可哪有什么鬼神？于是我跟自己说算了。但有天晚上，我上洗手间时灵光乍现，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然后我就对自己说，得试一试。
我盼望着有人继续请我讲课，真有人来请我讲《我的战友邱少云》。但是讲了很多回，都没遇上类似的“傻瓜”。直到有一次去武汉讲课，机会来了。依旧是同一堂课，依旧是同样一个问题，一位长得像猴一样的孩子站起来说：“如果我是邱少云，我才不管呢，我就地打个滚，我要保命。”那孩子话音刚落，台上台下一片愕然，所有人的目光像潮水一样聚焦到我脸上。我心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傻瓜”盼来了，但是我得装。
第一步，我看着那孩子三秒钟。那位长得猴似的孩子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因为台上台下一片安静。我对他说：“孩子，你是不是不希望邱少云死？”那孩子一听，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住的点头。我说：“孩子，你真善良。”我再看那孩子的眼睛，他眼眶微微的有点红了。
我心说，这孩子有善根。我就跟他说：“不瞒你说，老师也不希望邱少云死。我想问问在座的同学，你们是不是也不希望邱少云死？”所有的孩子点头如捣蒜，那位孩子马上感觉到解脱了：我说得没错，你看老师都接受、理解了，全班同学都接受、理解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说：“孩子你知道的，邱少云是一位战士。”他点点头。我继续说：“我们谁都知道战士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邱少云的心里有两种声音在响着，一种声音告诉他，'我得活下去’。然而孩子们你们听，作为一位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战士，还有一种声音也在他的耳边响起来，谁听到了？”
第一个孩子站起来说：“老师我听到了，我听到有一种声音在和邱少云说，'邱少云你可不能动，你一动，身后整个班，整个潜伏部队都会遭到重大的损失’。”第二个孩子说：“我也听到了，仿佛听到有人在对邱少云这样说，'为了整个班，为了整个潜伏部队，邱少云你必须做到纹丝不动’。”那位瘦的像猴一样的孩子说：“我也听到了，我听到邱少云感受到朝鲜人民在背后望着他，祖国人民在望着他，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当那个孩子话音刚落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
我知道，那掌声一半是送给我的，一半是送给那个孩子的。我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智慧之光。
什么是智慧？马克斯·范梅南说：
“教育智慧表现为对孩子的经历保持开放，意味着努力避免用一个标准的和传统的方式来处理情况，这里的思想开放，意味着一个人试图从成人以外的角度看待孩子的经历。”
其实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相信孩子有孩子的逻辑，不管他怎么回答。我更相信任何一个孩子的逻辑的背后有更深刻的逻辑，而这个深刻的逻辑，来自他的天性，那就是“善”。我愿意把这个孩子往善的方向去想，我发现一旦往善的方向去想，条条大路通罗马。
之前我把孩子往恶的方面想，没有一条路可以通行。我认为这就是“转识成智”的智慧。而这样的智慧需要在你的课堂上，在你的教学当中反复锤炼，需要不断地迎接挑战，需要不断地否定自己，需要在课堂里面跟孩子们一起“出生入死”。只有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出生入死”，你才会迎来生命的蜕变，才会迎来灵魂的升华。我想一个卓越教师的成长太需要这样的“转识成智”。
03
第三重境界：悲智双运
但“博学多识”“转识成智”都不是教师的最高境界，我认为一个卓越教师成长的最高境界也是四个字，我把它叫做“悲智双运”。
一个有智慧却没有悲鸣的人，他的智慧可以用来做大恶事、大坏事，他智慧越高可能越危险。一个有悲鸣之心却没有智慧的人，他的情怀也将极其有限。只有做到“悲智双运”，一个教师才能迎来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这也就是马斯洛所讲的自我实现的体验。
我曾经做过27年的校长，有一年我们小学招了六个班。开学的时候正是杭州最热的时候，但在新进来的一年级的一班当中，我的同事，那个班的班主任于老师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孩子。我想敏感的老师应该能够马上看出这个孩子的特殊，为什么？这个孩子在这么热的天居然还戴着帽子。
这还不是最特殊的，最特殊的表现在以下几点：
第一，这个孩子的上学完全是由她的外婆一直送到班级门口，而我们有规定，学校门口有接送线，到了接送线为止，家长就得放手。然而那个外婆死活不干，最后我们的副校长把她拦住的时候，她“扑通”一声跪下了，非得亲自把孩子送到教室门口。
第二，孩子们都是在学校吃统一规定，统一供应，而且绝对安全的营养午餐。只有这个孩子，中午的午餐是由外婆亲自送到她那儿，她说：“我的外甥女特殊，必须吃我们自己做的饭。”
第三，这个孩子上课不到半个月，天天丢东西。今天丢的是铅笔，明天丢的是橡皮，外婆向老师告状，老师一打听，根本就没有丢，完全是她主动借给别的孩子了，但是回家跟家人说丢了。
第四，这个孩子上课时从来不举手，下了课从来不跟伙伴们一起玩耍、游戏，是一个极其孤独的孩子。
于老师见了非常着急，把孩子请到了办公室。她还特意请别的老师回避一下，要单独的跟这个孩子聊一聊。结果一问三不知，孩子什么话都不说，回去以后丝毫没有改变。于老师特别着急，也特别心疼这个孩子，找到我们的大队辅导员马老师说了这个情况。
马老师说，不是刚刚接受了二级心理咨询培训吗？可以让这个孩子通过画画来开口。孩子喜欢画画，这是他们通过幼儿园的老师了解到的。
于是两位老师把这个孩子单独请到队室，跟这个孩子说：“我们年级要举行一次绘画比赛，听幼儿园的杨老师说，你特别爱画画，而且画得特别好，老师想请你来画一幅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那孩子眼睛就放光了，她画了两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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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位同事特别开心，找到可以分析孩子的材料了。这两幅画中：
第一，内容极其丰富，天上飞的、地里跑的都有，还有其他的孩子。说明这个孩子的内心很丰富，这让人惊喜。
第二，画里每一样东西都有眼睛。白云也有眼睛，小草也有眼睛，花朵也有眼睛，这说明这个孩子渴望交流。这种渴望交流的欲望显然被卡住了。
第三，在她的画中，大家都很开心，连白云也带着笑脸，说明这个孩子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乐观阳光的孩子，这又是一个好消息。
第四，她画中的每个孩子都没有头发，动物没有毛，只有花没有草。有人说不是有头发吗？她画的头发是后来马老师启发她，这些小孩的头上怎么没有头发时，她才很不情愿的把头发补了上去。这说明这个孩子之所以戴帽子，就是因为她长不出头发。因为她四岁那年突然高烧，去了医院挂点滴后落下脱发的病。显然，7岁的孩子对自己有没有头发已经开始产生了焦虑，而这样的焦虑，很有可能不是来自她本人，因为她是个乐观、阳光的孩子。所以很有可能来自她的家庭，她周围的环境，尤其来自她的妈妈和外婆。
第五，画中房子是高高的，有许多门和窗，人被关在里面，说明这个孩子极度缺乏安全感。
两幅画打开了孩子的心锁，看到了孩子内心最真实的念头，这样的念头是潜意识的，是深藏在这个孩子生命底层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然而这样的解读，正是引导和救助这个孩子的基础。
老师把她的妈妈和外婆请来沟通。老师说：“我们给孩子做了一次专业的测试，结果是她很阳光，也很乐观，她的内心很丰富，对此我们真的很开心。但是她已经为自己头上长不出头发而感到焦虑了，解铃仍须系铃人，而系铃之人就是你们两位。”妈妈和外婆问：“老师，那我们该怎么做？”“你们不需要多做，你们只当孩子的头发是正常的，只当她没戴这个帽子，只要把她当做一个正常人就可以了”，老师这么答道。
从此外婆接送到家长线放手，也不再送饭菜到校门口，不再替孩子告状。这个孩子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最明显的变化是孩子竟然能够在课堂上面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了。那一刻，于老师感动地掉下了热泪。是的，孩子举起的不只是一只手，举起的是她的整个生命。
我听了这个故事特别感动，我问于老师当时怎么想的。她说校长：“我真没有多想，我只是想着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就是善，这就是悲悯。有这样的悲悯之心，才会有后面的智慧，才会成就这个孩子。到那个时候我们会发现，教育真的不只是一种职业，教育是一种信仰，而当教育成为信仰的时候，我们会看到身上会闪耀着的无限光芒。
教育，不只是一种职业，它更是一种修行，一种信仰。在这个过程当中，教师通过教书育人，成全孩子的生命，也通过反观和救赎，了悟真实自性，遇见灵魂深处的自己，从而活出智慧，活出悲悯，活出圆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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